人猫情缘

张苏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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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8/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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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分鐘


 

人猫情缘

 一

 

陈小帅第一次摸到那颗瘤子,是在给流浪猫洗澡的时候。

 

那天夜里他加班到十一点,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租住的筒子楼。一只脏兮兮的三花猫,安安静静跟了他三条街。就在他掏出钥匙的瞬间,猫咪脑袋一拱,顶开虚掩的房门,蹲在玄关抬眼望向他,尾巴尖轻轻勾动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 

“想留下来?”陈小帅蹲下身,猫咪立刻把脑袋蹭进他的掌心。指尖触到它嶙峋的身躯,根根肋骨凸起,宛如一把断了弦的竖琴。人心到底是软的,他烧好热水,翻出闲置的塑料洗脸盆。

 

出乎意料,猫咪十分温顺,热水淋在身上也不躲闪,只是眯起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。陈小帅挤上洗发水揉搓它的肚皮,手指骤然一顿——右下腹皮下,嵌着一块核桃大小的硬块,推不动,好似一粒生生埋进血肉里的石子。

 

他对着网页熬了一整夜,越查心里越沉。周末一早,便抱着猫匆匆赶往社区宠物诊所。

 

张医生仔细摸过肿块,摘下眼镜擦拭,又重新戴好。X光片贴在观片灯上,灰白的影像里一团不规则阴影紧紧压迫着脊柱。

“恶性纤维肉瘤,生长位置很差,手术切不干净,麻醉风险也极高。”张医生弹了弹胶片,语气透着无奈,“保守来看,大概只剩三个月,回去尽量让它过得舒服些。”

 

走出诊所,猫咪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,腹部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抽搐,那是疼痛带来的战栗。

 

九平米的出租小屋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只铁皮衣柜。猫咪蔫蔫趴在枕头上,尾巴无力垂落。陈小帅对着电脑刷了一下午关于猫肿瘤的资料,满屏都是营销广告。他关掉显示器,呆呆望着天花板,脑海里忽然闪过久远的记忆。

 

“家里祖上,好像是中医。”

 

 

他请了三天事假赶回老家。阁楼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底部,翻出一册线装《陈氏医抄》,封面残破大半,纸页泛黄焦脆,到处都是虫蛀的孔洞。唯独一页保存完好,绘着人体经络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。

 

陈小帅坐在堂屋竹椅上翻阅古籍,一直熬到后半夜,困意如山袭来,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。恍惚间听见一声轻咳。

 

抬眼,门槛处立着一位灰布长衫的老者,雪白长须半掩面容,指尖捏着三根银针。

 

“你是陈家后人?”老者开口。

 

“是。”陈小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“老先生是?”

 

“自家祖宗,反倒不认得了。”老者缓步走入,脚步轻得仿佛不沾尘土。他打量陈小帅片刻,莞尔一笑:“你属虎?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虎归猫科,算是同类。有一只猫命悬一线,救它,是你的本分。”

 

陈小帅苦苦苦笑:“我只是普通人,又不是兽医,拿什么去救?”

 

老者从袖中展开一卷帛书。帛纸上摊着一只猫的全身图谱,从头颅到尾尖,大椎、命门、环跳、涌泉,密密麻麻标注着猫科独有的穴位,名称虽与人相近,位置却迥然不同。下方三十六幅朱砂小图,描摹猫咪迈步姿态,足尖落点、尾摆弧度、呼吸节律,全部画着清晰箭头。

 

“猫自有猫的经络。”老者把帛书递过来,“这三十六式猫步气功,世代相传,专治猫科顽疾。你教它修习,若是它本心愿意,便有一线生机。”

 

陈小帅正要追问施教的法子,身体一晃,脑袋重重磕在桌角。

 

猛然惊醒。古籍还摊在膝头,窗外天光破晓,竹椅上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老者的身影。他低头,自己手里攥着半张医书撕下的空白衬纸,圆珠笔歪歪扭扭画满图案:一张猫科经络图,还有三十六条修习口诀,“提踵贯顶”“摆尾引气”“踏斗步罡”,字迹潦草,有些连自己都辨认吃力。

 

“只是做梦吗?”他掐了一把脸颊,痛感真切。

 

返程的火车上,他赶快把梦中所见记在纸上,并标出穴位名词,尽管他从前从未见过,可标注在猫的经脉图上,位置却精准得如同解剖图谱,处处透着诡异。

 

 

教猫练功,远比陈小帅想象的更加艰难。

 

“起式,前爪并拢,头微昂,气沉丹田。”他对着猫咪念出口诀。猫懒洋洋趴在枕头上,抬眼瞟了他一下,转头继续睡。

 

“来,走两步试试。”陈小帅干脆趴在地上,双手撑地,弓起脊背模仿猫的步态。猫咪虽然极不情愿,但是碍于主人的热情,动作显得很勉强。

 

折腾整整三天,猫咪才勉强下地挪出三步,转身直奔食盆干饭。陈小帅伸手拎住它后颈,猫回头狠狠一口,虎口留下发白牙印,好几天才消退。

 

他几乎要放弃。

 

转机出现在第七个深夜。猫咪骤然从睡梦中惊起,浑身瑟瑟发抖,喉咙溢出细碎呜咽。腹中肿瘤已经象包子一样大,把脊背坠得弯曲,它蜷缩成一团,前爪焦躁地刨抓床单。

 

陈小帅蹲在床边,脑中闪过第十五式口诀:痛极则走,走则气通,气通则痛缓。他连忙把猫咪抱到地板,手掌轻按后腰命门穴,推着它慢慢向前挪动。猫咪疼得浑身哆嗦,走几步便想要趴倒,陈小帅便托住它的腹部不让它歇息。

 

约莫二十步过后,猫咪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。它停下,低头感受自己的腹腔,又望向陈小帅,主动又向前踏出五步,随后趴卧在地,似乎感觉稍微舒服点儿,尾巴轻轻地摇动。

 

自此之后,每到夜里十一点,猫咪会主动走到屋子中央,朝他喵一声——开课的信号。

 


 

一月过去,肿瘤没有继续增大。陈小帅心里清楚,恶性纤维肉瘤往往一月就能膨胀一倍,维持现状,已经算是奇迹。

 

两月,肿块明显缩小,弯曲的脊背重新舒展。练完功法,猫会跳上床把头埋进他手心,呼噜声带着独特节律,三长两短,好似某种古老密码。

 

第三个清晨,陈小帅伸手抚摸猫的肚子。

平坦、柔软,那粒石子一般的硬块,彻底消失无踪,猫咪亲呢地在他手上蹭来蹭去,极尽温柔。


 

 

猫咪痊愈后的第十天,开始往家里叼礼物。

 

第一件,是尚有余温的死老鼠,正大光明摆在枕头中央。陈小帅捏鼻子,拎起尾巴丢进垃圾桶,反复洗手,胃里一阵翻涌。回头,猫咪蹲在垃圾桶边垂着尾巴,满脸写着委屈。

 

“我是人,不吃老鼠。”陈小帅蹲下来认真沟通。


猫咪呜叫了一声,扭头走开了。

 

第二天叼回麻雀,陈小帅把小鸟放生了。

第三天不知道从哪里叨来一个手串,红绳完整,干干净净。陈小帅挂上门把手,没有丢掉。

 

这一下,猫咪备受鼓舞。

 

短短一周,枕头底下陆续出现银吊坠项链、单边蓝牙耳机、几枚零散硬币。直到某天,一件浅蓝色蕾丝女式内衣,整整齐齐摆放在键盘之上。

 

陈小帅捏着肩带,大脑直接宕机数秒。猫端坐在桌角,尾巴圈住前爪,神色坦然,仿佛在等待夸奖。

 

他手忙脚乱把内衣塞进抽屉最深处,正要开口质问,门铃声骤然响起。

 

 

门外站着马尾姑娘,一身牛仔外套,面色发白,眼圈泛红。

 

“你就是那个变态?看起来人模狗样,原来是个下流胚!”她声音发颤。

 

“什么情况?”陈小帅一头雾水。

 

“我的内衣!晾阳台丢的!楼下王奶奶亲眼看见一只三花猫叼走,我一路跟着猫找到这里!”姑娘一把推开他冲进屋内,视线扫过书桌,上面赫然还放着另一件粉色内衣。

 

“就是你!训练猫偷女性内衣!”

 

陈小帅张口数次,只憋出来一句:“是猫自己干的。”

 

“猫偷内衣?你当我好骗?”

 

三花猫此时跃下书桌,踱步到姑娘脚边喵了一声,脑袋蹭蹭裤腿,又回望陈小帅。这个神态,陈小帅记忆犹新——当初就是这个模样,引诱它走进这间出租屋。

 

姑娘低头望着猫,语气忽然软了:“这猫以前……肚子上是不是有一个瘤?”

 

“之前长肿瘤,练气功治好的。”


“什么?猫练气功!还治好了肿瘤!真的假的?”


姑娘的语气由愤怒转为好奇。

 

她蹲下来,用手抚摸着猫头。猫咪顺势蹭蹭掌心,起身踏出三步。前爪内扣,掌垫压实,尾平,呼吸三长两短,标准的猫步起手式。

 

陈小帅伸手轻拍猫的命门:“你看,这不是普通的猫步。你也喜欢猫?”

 

姑娘眼眶瞬间红透:“哦,是的?我叫林薇。这是雪球,得了猫传腹,医生说没救了。”,这时,小帅才发现她身后跟着一只病恹恹的小猫。

 

三花猫停下脚步,鼻子凑过去碰一碰雪球,尾巴尖朝陈小帅勾了勾。


 

 

雪球是一只白猫,瘦得只剩骨架,肚子被腹水撑得圆滚滚,蜷缩在猫窝里面,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无力眨动双眼。

 

“干性传腹,打了一个月441,不见起色。”林薇声音低沉,“医生说,撑不了几天。”

 

陈小帅把那张经络草图铺在地上,三花猫完整演示一遍全套步法。雪球眼珠跟着转动,身体却无力站起。

 

“它走不动。”林薇低声道。

 

“那就练卧式吐纳,口诀写了,猫科通用。”陈小帅按照图纸位置,指尖轻揉雪球膻中、气海两处穴位。三花猫走上前,肉掌轻轻贴住雪球的后爪。

 

当夜,林薇抱着雪球挤到九平米小屋。两个人,两只猫,屋内拥挤得转身都费劲。三花猫睡书桌,雪球依偎在林薇怀中,原本急促的呼吸,一点点趋于平缓。

 

“你真相信这种气功?”林薇打破寂静。

 

“三个月前我也不信。”陈小帅看向三花猫,“可事实摆在眼前,总不能视而不见。”

 

灯光之下,雪球腹部鼓起好像稍稍平复,说不清是不是心理错觉。

 

第二晚,雪球挣扎着落地,艰难走三步,喘息五分钟,再挪三步。三花猫紧随其后,每一步,尾巴尖便轻轻扫过雪球尾巴,如同引路。

 

第七天,雪球可以完成前六式。腹水肉眼可见消退。林薇联系张医生做B超。屏幕里腹水消减三分之一,脾脏肿大也明显好转。张医生盯着检查报告久久沉默:“你到底对猫做了什么?”

 

“让它走路。”

 

张医生嘴角抽搐,不再追问。

 

第二十一天,双猫一起走猫步,演练结束,它们依偎窗台,尾巴缠绕打结。

 

“它们以前就认识对吧。”林薇恍然。

陈小帅这才想起,三花猫痊愈之后,夜夜外出两三个小时,原来不是闲逛,是赴约。

 

“所以偷内衣,是为了让我们相遇?”陈小帅望着窗边相依的两只猫。

 

林薇侧过头,路灯光点映在眼底:“难道不仅仅是为了给我的猫治病?”

 

陈小帅愣住,抱起三花猫,猫猫诡秘地眨眨眼,好像要说什么。


林薇的目光无处安放,粉面泛起一抹微红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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