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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4年11月|青島·禮賢書院|日軍像潮水般湧入城區

清晨，寒意滲入禮賢書院臨時收容所的每一個角落。

王懷遠裹緊單薄的衣衫，一夜未眠。

午夜時分，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周邊響起，沉悶的巨響撼動著大地，連書院的地基都在呻吟，隨即，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映得如同煉獄，滾滾黑煙翻騰著吞噬了星月。

下半夜，雖然眼皮沉得很，可總是才要睡過去，就會醒過來。

奇怪的是，持續了兩個多月、仿佛永無止境的炮擊轟鳴，竟在黎明前徹底消失了。

這反常的寧靜，比震耳欲聾的爆炸更令人心頭發慌。

王懷遠想了想日子，今天應該是11月7日。前天，他們才隨衛禮賢博士從大鮑島回到禮賢書院。

大鮑島也常遭炮擊，有一天還有一枚炮彈砸穿屋頂，落在屋內兩個病床中間，卻沒有爆炸，嚇得一些病人從醫院逃逸。但比起信號山東邊的歐人區，大鮑島情況還是好多了。

衛博士帶著王懷遠和孫金虎，回到禮賢書院，把這裏變成了臨時收容所。

王懷遠剛一爬起來，孫金虎就湊了過來，臉色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慘白。

孫金虎壓低聲音，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：“懷遠哥！外面……外面都在傳，五個步兵防禦堡壘……都被日本兵佔領了！”

王懷遠的心猛地一沉。青島城的東西南北中五個步兵防禦堡壘，是青島陸防的最後堡壘。如果它們都失守了，就意味著抵抗的終結。

他們急忙跑到外面，想看個究竟。

在不遠的街上，他們正好看到早起的衛博士與一個德國員警在一起，他們在向山上瞭望著什麼。順著衛博士抬手所指的方向，此時太陽剛剛出來，在陽光照射下，可以清晰地看見信號山上飄著一面白旗。

員警拿出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，用德語與衛博士低語了幾句。

看見王懷遠與孫金虎一臉急切地想知道消息的神情，衛博士歎息了一聲，然後輕聲說道：“那是日本人的國旗。”

王懷遠和孫金虎面面相覷，卻都不知該說什麼好。

戰爭畫上了句號，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、血腥氣和一種塵埃落定的頹敗感。

衛博士倒安慰起王懷遠、孫金虎來：“德軍已拼盡全力，但寡不敵眾。”

衛博士又望瞭望信號山上飄揚的日本國旗，轉過頭，有些悲愴地說道：“昨夜，我們的守軍引爆了儲存的彈藥庫，炸毀了電廠的關鍵設備和水廠的設施。一切都結束了……”

“都……完了？”王懷遠、孫金虎的聲音幹澀發緊。

衛博士沉重地點點頭。

這時，兩個穿著土黃色軍裝卻沒帶武器的日本兵正好經過，他們左右張望，露出志得意滿的笑意，不時嘰哩呱啦地用日語交談著。

衛博士解釋到：“這是兩個被俘虜的日本士兵，但現在他們被釋放了。屬於他們的時刻終於到來了。”

上午，更多的日軍像潮水般湧入城區。沉重的皮靴踏在碎石瓦礫上，發出單調而冷酷的節奏，生硬的日語口令聲此起彼伏，軍馬不耐煩的嘶鳴劃破空氣。

戰鬥結束了，臨時收容所的情況比較穩定，有一些臨時避難的人們也離開了。衛博士惦記著醫院，他招呼王懷遠、孫金虎將剩下來的急救藥品和繃帶整理打包，送到醫院去。

街道上滿目瘡痍的景象讓人心頭抽緊，一些未熄滅的餘燼在寒風中苟延殘喘，吐出縷縷青煙。路邊蜷縮的傷者尤其令人揪心，他們多是無力逃離的老人和孩子，在刺骨的寒風裏瑟瑟發抖，眼神空洞麻木地望著趾高氣揚的日本兵列隊走過。

路過膠澳總督府時，景象刺痛了所有人的眼。

那象徵著德意志帝國威嚴的花崗岩大門洞開著，日軍軍官進進出出。

曾經高懸的黑鷹國徽已被粗暴地撬下，像一塊骯髒的垃圾被棄置在冰冷的臺階旁。那上面的普魯士黑鷹，頭戴王冠、爪持權杖與寶球，多少年來在這裏彰顯著德意志帝國的權威。

而在總督府最高塔樓的頂端，一面嶄新、刺目的太陽旗，正迎著凜冽的海風獵獵作響，宣示著新的佔領。

一群穿著鮮豔和服、踩著木屐的日本僑民聚集在廣場邊緣，揮舞著小旗，發出陣陣刻意拔高的歡呼。這歡慶的聲音，在滿目焦土和無聲悲泣的背景下，顯得無比刺耳、荒謬，如同利刃刮過生鐵。

在一個路口，一群日本兵設置了檢查站，將他們三人攔了下來。

日本士兵身上都髒兮兮的，每人都在武器上插了一面太陽旗，有一個日本士兵的領口上濺滿了濕淋淋的鮮血。

日本士兵將三人挨個搜身，沒發現武器，就將他們放了過去。

直到臨時醫院門口時，正好看見一個日本兵倚在門前，背著槍，手裏拿著一個啤酒杯，沒有理會來人，而是舉起杯子將啤酒一飲而盡。

醫院裏，只有幾個日本士兵在走動。

漢斯護士長看見衛博士回來了，雙手一攤，搖了搖頭，指了指廚房方向。

衛博士與漢斯護士長聊了幾句，就帶著王懷遠、孫金虎把藥品和繃帶放回庫房。經過廚房時，他們看到，門已被拆下來了，看樣子是被砸壞了，然後又卸下來。

一群日本士兵圍在廚房裏，有的在吃東西，有的在找東西，廚師在正忙著給他們弄吃的。

看來，日本兵也是餓壞了。

庫房裏亂其八糟的，箱子都被扒開著，有些物品被倒在地上，散落一地。

王懷遠和孫金虎急忙尋找衛博士的中國古籍。箱子倒扣著，已完全破開。找遍庫房各個角落，只找到幾本書，《易經》翻譯手稿卻不見蹤影。

“博士，您的手稿……”王懷遠望著衛禮賢，想起他日日夜裏挑燈夜戰、視若生命的手稿，不忍心把結果說出來。

衛禮賢也有些失落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聲音低沉沙啞，“手稿丟了，我可以再譯……”

隔了一會兒，他看了看王懷遠，又看了看孫金虎，平靜地說到——

“只願上帝的旨意，能護佑智慧的種子不在這野蠻的烈火中絕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