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22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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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钟存本韵,自在鸣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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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2
1914年11月|北京·陝西巷|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!
金美園暖閣。
自鳴鐘的滴答聲,混著留聲機裏咿咿呀呀的昆曲《牡丹亭》,營造出一種慵懶而略帶迷離的氛圍。
紫銅炭盆燒得正旺,驅散了冬天的寒意,空氣裏浮動著檀香、脂粉和上等煙草的混合氣息。
蕭永錚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酸枝木太師椅上,姿態放鬆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挺拔。他指尖夾著一支雪茄,青煙嫋嫋,目光閒適地掃過室內考究的陳設:紅木博古架上錯落擺放著青花瓷瓶和田黃石擺件,牆上掛著工筆花鳥,琴案上的月琴流蘇輕垂,一切都透著“清吟小班”頭等窯子的奢華與風雅。
蕭永錚今日帶徐振鵬來,名義上是“見見世面”,實際上也是對這位機敏勤勉的小弟一種犒賞和拉攏。
徐振鵬坐在蕭永錚下首的繡墩上,身姿略顯拘謹。他面前的紫檀小幾上,一盞上好的西湖龍井,碧綠的茶湯氤氳著熱氣。
“掌班,把月箏姑娘請來,再叫一位會唱小曲、性子活潑些的姐妹。”蕭永錚對侍立一旁的“大茶壺”吩咐道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是是是,蕭爺您稍候,月箏姑娘這就到,再給您叫個新鮮水靈的‘小嫩條子’來陪徐爺!”大茶壺滿臉堆笑,躬身退了出去。
不多時,門簾輕挑,一陣香風先至。蘇月箏款款而入,依舊穿著那身杏子紅單羅衫,水雲髻梳理得一絲不苟,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珍珠絹花,更襯得她膚光勝雪,落落大方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看起來更年輕些的姑娘,約莫十六七歲,穿著鵝黃緞子夾襖,梳著俏皮的雙丫髻,眉眼靈動,未語先笑,透著一股子活潑潑的生氣。
“蕭爺安好,徐爺安好。”蘇月箏盈盈一禮,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。她自然地走到蕭永錚身邊坐下,執起銀壺為他續上熱茶。“這是新來的雲仙妹子,嗓子甜得很,讓她給二位爺唱支時新的小調解解悶兒?”
那叫雲仙的姑娘也伶俐地福了一福,脆生生道:“雲仙給蕭爺、徐爺請安。”說罷,便坐到月琴旁,調了調弦,清亮的眸子看向徐振鵬,帶著幾分好奇和討好。
蕭永錚滿意地點點頭,對徐振鵬笑道:“振鵬,到了這兒,就別繃著了。嘗嘗這茶,聽聽曲兒,放鬆些。”他轉向雲仙,“揀你拿手的,唱一段。”
雲仙應了一聲,指尖撥動琴弦,一曲《無錫景》便如清泉般流淌出來,吳儂軟語,婉轉動人。
徐振鵬聽著,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,目光也柔和了許多,偶爾隨著曲調輕輕點著手指。
蘇月箏在一旁安靜地伺候著茶水點心,眼波流轉間,已將徐振鵬的拘謹和那份軍人的耿直看在眼裏。她與蕭永錚低聲談笑幾句,多是些風花雪月或梨園軼事,氣氛漸漸活絡。
“月箏,前兒聽你說得了件稀罕的鼻煙壺,內畫的?”蕭永錚吐出一口煙圈,閒聊般問道。
“蕭爺好記性。”蘇月箏嫣然一笑,“是位南邊來的客人賞的,說是蘇工細作,畫的是‘踏雪尋梅’的意境,小巧得緊,就在那邊螺鈿漆盒裏收著呢,我給您取來看看?”她說著,起身走向靠牆擺放的一排高低錯落的紫檀多寶格。
徐振鵬的目光下意識地隨著她的身影移動。蘇月箏走到多寶格前,踮起腳尖,伸手去夠上層一個描金嵌螺鈿的小方盒。
就在她取下盒子的瞬間,旁邊一個原本斜倚著的、約莫書本大小的硬木相框被她衣袖一帶,“啪”地一聲掉落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地上。
“哎呀!”蘇月箏輕呼一聲,連忙放下漆盒,俯身去撿相框。
蕭永錚和徐振鵬的目光都被這小小的意外吸引了過去。相框正面朝上,玻璃沒有碎裂,清晰地映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的女子,並肩而立,背景似乎是江南某處園林的月洞門。
左邊稍高挑些、氣質溫婉嫺靜的,正是年輕幾歲時的蘇月箏。她穿著素色旗袍,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。
而右邊那個依偎著她的少女,約莫十六七歲光景,梳著齊劉海的學生頭,穿著陰丹士林藍的布旗袍,清麗絕倫,眉眼彎彎,笑得毫無心機,臉頰上兩個深深的梨渦仿佛盛滿了蜜糖,透著一股未被世事沾染的純真與明媚。少女的頸間,隱約可見戴著一個造型別致的小小銀鎖片。
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徐振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瞳孔驟然收縮,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擊中!他端著青瓷蓋碗的手猛地一顫,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,洇濕了褲腿,他卻渾然未覺。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照片上,釘在那個梨渦淺笑的少女臉上,釘在那個他曾無比熟悉、此刻卻恍如隔世的身影上!
那是……月薇!蘇月薇!他心底最深處珍藏的、未曾向任何人言說的初戀!
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湧而至。
江南小鎮的石板橋下,她赤著腳丫戲水,銀鈴般的笑聲;
他在河邊想事情,正被這少女的聲音吸引,卻看見她落水,趕緊沖過去救起;
那時他在城裏的中學堂念書,她和在此經商的父親就住在橋邊;
他們偷偷約會;
學堂放假他要回鄉下,他擁抱了她,把掛在胸前的刻著“長命富貴”的銀鎖片塞給她;
等他回來時,她家搬走了……
“月……薇……”一個幾不可聞的名字,幾乎是從徐振鵬緊咬的牙關裏擠出來的,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深入骨髓的痛楚。
蘇月箏撿起相框,也看到了徐振鵬驟變的臉色和他眼中翻湧的劇烈情緒。
“徐爺……您認得……舍妹?”蘇月箏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舍妹?”徐振鵬猛地抬起頭,看向蘇月箏,眼神銳利如刀,又充滿了痛苦的求證。他沒想到,月箏和月薇竟是姐妹!更從未想過,會在這種地方,以這種方式,得知月薇的下落。
雲仙的琴聲早已停下,她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氣氛。蕭永錚也坐直了身體,銳利的目光在徐振鵬、蘇月箏和那照片之間來回掃視,瞬間便洞悉了其中必有重大隱情。他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,示意雲仙先退下。
暖閣裏只剩下三人,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蘇月箏輕輕撫摸著相框邊緣,歎了口氣,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:“是,月薇是我的胞妹。當年……家裏遭了變故,我們兩家人的生意被人算計,虧了大錢,她父母被迫上吊,債主依然逼門。我父母也賠光了家產,還是堵不上黑洞,只能逃走躲債……我們姐妹倆就被人牙子賣到了北京……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,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澀,“我輾轉多個地方,最終進了這金美園,而她……命比我好些,或者說更不好……被一位南邊來的周軍長看中,贖了身,做了他的……五姨太。”
“周……軍長?”徐振鵬的聲音幹澀沙啞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磨出來的。他心中那個純真如白紙、笑容如暖陽的月薇,竟然成了別人的……五姨太?!一股混雜著震驚、憤怒、心痛和巨大失落的狂潮瞬間將他淹沒,幾乎讓他窒息。
“周慕賢。”蘇月箏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,“駐紮在直隸南邊,手下有幾千條槍,是個……說一不二的人物。”她看著徐振鵬瞬間煞白又鐵青的臉,以及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痛苦與怒火,心中不忍,低聲道:“徐爺,都是命……亂世飄萍,身不由己。月薇她……現在在保定府周軍長的公館裏,錦衣玉食,總比……總比陷在這泥淖裏強些。”這話,與其說是安慰徐振鵬,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。
“保定……周慕賢……五姨太……”徐振鵬喃喃地重複著,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,狠狠紮進他的心臟。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殘茶,仰頭灌了下去,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,卻澆不滅心頭的灼痛。
他緊緊攥著拳頭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壓制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心痛。
蕭永錚一直沉默地觀察著,此刻才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,卻也蘊含著深意:“振鵬。”他叫了一聲,將徐振鵬從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。“蘇姑娘說得對,亂世之中,個人際遇,有時非人力所能左右。周慕賢此人……我也瞭解一些,是個人物。”他點到即止,話鋒一轉,“今日是來散心的,莫讓前塵往事擾了興致。”他看向蘇月箏,“月箏姑娘,煩勞再沏壺熱茶來。”
蘇月箏會意,起身把相框放回多寶格,轉身去取茶具,巧妙地打破了這凝滯的氣氛。
徐振鵬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拳頭,垂下眼簾,掩去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。他知道蕭永錚在提醒他克制,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失態毫無意義。他緩緩抬起頭,臉上已努力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平靜,只是那眼底深處的痛楚和冰冷,卻如萬年寒冰,再也無法消融。
“是,大哥……讓您見笑了。”他的聲音低沉沙啞,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。他走過去拿起相框,指尖微微顫抖,目光貪婪地、痛苦地再次凝視著照片上那個梨渦淺笑的少女,仿佛要將她的模樣深深烙進靈魂深處。那個曾經照亮青澀少年的明媚笑容,如今卻成了紮在他心頭最痛的一根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