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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5年12月|北京·新華宮|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？

林曼卿裹緊藏青色的呢絨斗篷，穿過殘存零星雪沫的胡同。她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精緻的食盒，裏面是她一早起來精心熬制的冰糖燕窩羹，此刻還微微散發著餘溫。

走在她身旁稍前半步的，是段祺瑞的夫人張佩蘅。張夫人今日穿著一件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織錦緞旗袍，外罩玄狐皮坎肩，髮髻梳得一絲不苟，簪著點翠鳳尾簪，面容溫婉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急。她是袁世凱夫人於氏的義女，這層關係在平日是旁人羡慕不來的親近，但在如今這詭譎的時局下，卻成了心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。

林曼卿的心緒，如同這北京寒冬的天空，陰霾重重。

她畢業於京師女子師範學堂，是新式教育培養出的女性，通曉文史，甚至自學了英文，內心深處嚮往那些西方女記者或外交官眷屬，能更直接地見識世界、甚至參與時務。然而，現實壁壘森嚴，政府機構從不招錄女性，縱有抱負，也難越雷池半步。

最終，她成了總統府秘書袁懷度的妻子，段公館的家庭教師。所能做的，最多便是在深夜的書房裏，為憂心國事的丈夫研墨鋪紙，聽他壓抑地訴說對時局的憤懣與無奈，或是在與張夫人這樣的內眷交往中，憑藉敏銳的洞察力，捕捉那些從男人世界的臺前遺漏到幕後的微妙資訊。

袁世凱悍然稱帝，掀起巨大波瀾。袁懷度對此極度反對，認為此舉是倒行逆施，必將引發天下大亂，他起草文書時筆端常帶沉痛，回到家中亦是鬱鬱寡歡，常對林曼卿歎息：“項城此舉，是自絕於國人，亦是自毀長城！”

林曼卿深知丈夫位卑言輕，縱有萬千憂慮，也難以在驚濤駭浪中發揮實質作用，她能做的，唯有更細心地打理家務，更安靜地傾聽，以及……嘗試在她所能觸及的範圍內，做些努力。

她知道，張佩蘅雖為女流，且是袁氏義女，但深受段祺瑞影響，對帝制一事內心頗不以為然，甚至暗含憂慮。而居於深宅的袁世凱原配於夫人，雖出身鄉野，文化不高，與熱衷新政、妻妾成群的袁世凱關係冷淡，但為人卻頗有主見，且因正室地位，在家庭內部素來寬容大度，享有聲望。

林曼卿隱隱覺得，在這股逆流中，女性或許也能以其獨特的方式，發出一點聲音，或至少，守住一點底線。她曾委婉地向張佩蘅表達過對帝制的憂慮，沒想到張夫人竟與她頗有同感，兩人在這一點上，竟意外地達成了一種默契。

十二月十二日，袁世凱發佈接受帝位申令。次日，居仁堂內舉行了一場倉促而簡單的登基儀式。消息通過各種管道隱秘地流傳出來，據說儀式寒酸簡陋，毫無新朝氣象，更駭人聽聞的是——禦座前的臺階竟突然坍塌，導致龍椅歪斜，剛剛坐上“龍椅”的袁世凱險些當眾摔倒！此事被視為極大的不祥之兆，在私下裏傳得沸沸揚揚，使得本就人心惶惶的京城更添了幾分詭異氣氛。

據說，極力推動帝制的袁大公子袁克定對此極為惱火，認為沖了喜氣，為了挽回“天意”，竟又別出心裁，策劃要在袁府內宅再舉行一場僅有家庭成員參加的、更為“正式”的登基典禮，要求一切儀軌仿照前清舊制，尤其強調必須由於氏率領眾姨太太及子女，向已穿上龍袍的袁世凱行三跪九叩之大禮，以彰“君臣名分”和“後宮之序”。

然而，就是這一要求，竟遭到了於夫人斬釘截鐵的拒絕。

消息是張佩蘅急匆匆來到林曼卿處告知的。她萬分擔憂地說：“曼卿，乾娘她……她死活不肯跪拜！克定大哥氣得跳腳，老爺子也大發雷霆，說乾娘不識大體，不顧大局……當場就摔了杯子，下令把乾娘禁足在房裏，不許出門了！”

林曼卿聽聞，心中亦是震驚，但震驚之餘，卻對於氏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。這位她僅在內宅宴會上見過數面、沒有什麼文化、總是沉默寡言、甚至顯得有些木訥的婦人，在她認准的“老理兒”面前，竟有如此倔強和清醒的勇氣！她拒絕的不僅僅是一個跪拜，更是對這套強行植入家庭內部的、扭曲人倫的帝王規則的否定。

“夫人，於夫人此刻心中定然委屈苦悶，您作為義女，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她。”林曼卿當即對張佩蘅說道，“我陪您一同前去。外面風大，我備了點溫補的羹湯，正好給夫人帶去。”

於是，便有了此刻之行。兩人來到新華宮門前，通報了姓名來意。

前年，袁世凱全家便遷入了中南海，將居仁堂定為總統府；稱帝後，袁世凱又將總統府改稱新華宮。

過了一會兒，進去稟報的門房出來回話，說是夫人身體不適，但既是段夫人來了，請進去吧。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
來到於氏所居的正房院落，只見房門緊閉，外面竟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老媽子，像是看守一般。

張佩蘅眉頭蹙得更緊，上前輕輕叩門：“乾娘，是我，佩蘅，還有曼卿，來看您了。”

屋內沉寂片刻，才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：“進來吧。”

推門進去，屋內光線有些昏暗，只點了一盞煤油燈。於氏並未像往常那樣坐在正堂，而是歪在里間的暖榻上，身上蓋著一條錦被，頭髮略顯蓬鬆，未施脂粉，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鬱結之色。見她們進來，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，並未起身。

“乾娘，您這是何苦呢……”張佩蘅快步走到榻前，語氣充滿了心疼和無奈。

林曼卿將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，斂衽行禮：“袁夫人。”

於氏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們坐下。她的目光掃過林曼卿，微微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然後對張佩蘅歎道：“佩蘅啊，你來了。我沒什麼事，就是心裏堵得慌。”

房間裏的陳設還是舊式樣，紅木傢俱沉重而黯淡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藥味。角落裏擺放的一盆水仙開得正好，潔白的花朵散發出清冷的香氣，與屋內的沉悶氣息格格不入。

“外面……都傳遍了吧？”於氏忽然問道，語氣裏帶著一絲嘲弄，“說我這個老太婆不懂規矩，衝撞了‘皇上’的好日子。”

“乾娘，您別這麼說……”張佩蘅勸慰道，“老爺子他……也是一時在氣頭上。”

“氣頭上？”於氏哼了一聲，聲音不高，卻異常清晰，“他當他的皇帝，我管不著。可在這屋裏頭，他還是俺男人。俺伺候他爹娘，給他生兒育女，操持這個大家幾十年，沒功勞也有苦勞。如今老了，反倒要俺跪下來給他磕頭？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？俺是沒念過啥書，可這老理兒，俺懂！”

她的話語樸素直白，卻擲地有聲，帶著一種來自鄉野民間的、未曾被官場規則徹底馴服的執拗與坦蕩。

林曼卿靜靜地聽著，心中波瀾起伏。於氏反對的，並非帝制本身，或許她對此並無深刻理解，她捍衛的，是作為妻子的一份樸素尊嚴，是家庭內部那點僅存的人倫常情。這種基於最原始人倫的抵抗，反而比許多讀書人的慷慨陳詞更顯得直接而有力。

“克定大哥兒說的那些，什麼君臣綱常，什麼母儀天下，俺聽不懂，也不想聽。”於氏繼續說著，語氣激動起來，“俺就知道，俺是他明媒正娶進來的！不是他那些鶯鶯燕燕！讓俺帶頭跪拜，把家裏弄得跟戲臺子似的，俺做不到！這不成了個大笑話！”

張佩蘅握住於氏的手，低聲勸道：“乾娘，您的意思我明白。可如今……形勢比人強，老爺子既然走了這一步，家裏若是都不支持，豈不是更讓他難堪？外面多少人看著呢……”

“難堪？”於氏眼圈微微發紅，“他搞那個‘登基’，臺階都塌了，椅子都歪了，那才叫難堪！老天爺都不答應！他不思量思量這個，反倒來怪俺不跪拜？俺看他是被那幾個狐媚子和那個不省心的兒子哄昏了頭了！”

她的話語尖銳，直指不久前居仁堂那場不祥的意外，連張佩蘅都不敢接話了。屋內一時陷入沉默。

林曼卿適時地打開食盒，端出那碗還溫熱的冰糖燕窩羹，輕聲道：“夫人，天氣寒冷，您喝點羹湯暖暖身子吧。這是用上等官燕燉的，最是潤肺安神。”

於氏看了看那晶瑩剔透的羹湯，又看了看林曼卿溫婉沉靜的面容，神色稍霽，歎了口氣：“難為你有心了。曼卿，你是讀書明理的人，你說說，俺做得對不對？”

林曼卿微微一怔，沒想到於氏會直接問她。她沉吟片刻，謹慎地措辭道：“夫人，曼卿以為，禮法雖重，然人情亦不可廢。家庭之內，夫婦之間，貴在和睦真情。夫人堅守本心，維護常倫，其情可憫，其志……亦可敬。”

她沒有直接評論對錯，但話語中的傾向已然明顯。

於氏聽了，渾濁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光亮，她接過碗，低聲道：“是啊，總得有個像樣的‘人’樣，不能都成了戲臺上的傀儡……”
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丫鬟請安的聲音。接著，一個穿著體面、管事模樣的老媽子走了進來，臉上堆著恭敬卻疏離的笑：“段夫人，袁夫人，老爺那邊傳話過來，說時候不早了，請二位夫人早些回去歇著吧。也讓我家夫人好好靜養。”

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。顯然，她們探視的一舉一動，都有人報告給了袁世凱。

張佩蘅和林曼卿對視一眼，知道不能再多留。又寬慰了於氏幾句，便起身告辭。

走出房間，林曼卿深深吸了一口氣，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凝重的張佩蘅，輕聲道：“夫人，保重身體。有些事，非人力所能強求。”

張佩蘅點了點頭，握了握她的手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走出新華宮大門，林曼卿又忍不住回頭再看看。她知道，丈夫袁懷度的憂懼，遠未結束，而她所能做的，依然有限。但於氏今日那番倔強的言語，卻像一粒微小的火種，在她心中悄然亮了一下，證明即便在最黑暗的角落，也總有一些不合時宜卻彌足珍貴的堅持，未曾徹底泯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