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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5年12月|天津·大經路|歡迎加入惠民公司！

梁嘉民裹著厚呢大衣，坐在二樓臨時辟出的協理辦公室裏。和北京比，天津的冬天，是另一種滋味的冷。潮濕的寒意裹挾著海河的腥氣，鑽進骨髓，遠比北京的乾冷更難熬。

惠民公司的總部，設在了天津大經路北側一棟不起眼的二層洋樓裏。這裏原是交通銀行名下的一處產業，臨時撥給公司使用。

辦公桌上，攤開著梁汝成交接過來的厚厚一摞卷宗：公司章程草案、與法方往來的電文底稿、初步擬定的華工雇傭合同條款、山東直隸潛在招工點的調查報告、體檢防疫章程草案、甚至還有初步洽談的航運公司報價單……每一份都關乎著成千上萬人的命運。

梁汝成坐鎮北京總攬交通系資源調配，天津這邊的具體籌備重擔，便壓在了梁嘉民肩上。他每日與各方派來的經辦人會議，核對條款，測算費用，協調場地，常常忙到深夜。人手極度緊缺，能用者寥寥，許多事他不得不親力親為，幾天下來，眼眶已深陷下去，嘴唇也因心急上了火，起了一溜燎泡。

然而，在所有亟待解決的事務中，有一件在梁嘉民看來是眼下的“燃眉之急”——一位頂用的法語翻譯。

根據巴黎傳來的最新電報，那位被法國國防部任命的陶履德上校，已率領他的招工團從馬賽港登船，不日即將抵達天津。與法方代表團的一切接洽、談判、乃至後續深入各地檢查招工點、監督合同執行，都離不開一個既精通法語、又深諳此中利害、並且足夠機敏可靠的翻譯。這個人選，不僅僅是傳聲筒，更將是溝通的橋樑、資訊的篩檢程式，甚至是不動聲色的談判助手。

不僅如此，公司初建，百事待興，更需要一個能兼管諸多雜務的多面手。這個人最好還能懂些文書、協調，甚至能幫著應對地方上的各種關係。要求之高，幾近苛刻。梁嘉民已通過天津分行的人脈物色了幾人，有的法語流利卻對實務一竅不通，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學士；有的精於世故卻語言粗疏，難當大任；還有的開價高昂，儼然將此視為奇貨可居的肥差。

“人才難得……”梁嘉民揉著發脹的太陽穴，低聲喟歎。

就在這時，秘書輕輕敲門進來，遞上一份當日的《大公報》，並指了指中縫一處用紅筆圈出的廣告：“梁協理，這是登有我們招聘啟事的報紙。”

梁嘉民接過報紙，目光掃過那則篇幅不大的招聘啟事：“惠民公司招聘啟事：本公司因業務拓展，亟需延聘精通法文翻譯一名，兼習文書庶務。要求品端學粹，耐勞篤實。薪金從優，面議。應徵者請攜履歷憑件，至法租界二十六號路本公司面洽。”

這則啟事已連登了三日。

就在梁嘉民還在喟歎之時，響起了敲門聲。秘書拉開門，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了進去。

“請問是梁協理嗎？鄙人顧少卿，北洋大學堂法文班學生，見貴公司招聘啟事，特來應徵翻譯一職。”他躬身行禮，言辭清晰，不卑不亢。

梁嘉民抬起頭，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年輕人。衣著樸素甚至寒酸，但漿洗得乾乾淨淨，身形清瘦，面容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，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澄澈，透著讀書人的靈秀和一股急於抓住機會的懇切。

上午，顧少卿坐在略顯清冷的寢室裏，看到了《大公報》上的招聘啟事。

已是寒假，大部分同學都已返鄉，宿舍樓裏空蕩蕩的，更顯得寒氣逼人。

他來自直隸鄉下一個小鎮，家景貧寒，能進入這中國第一所現代大學堂，全靠開明叔父的傾力資助和學堂因他成績優異給予的部分學費減免。平日除了刻苦攻讀，他還需擠出時間做些抄寫、校對的零活，補貼菲薄的生活用度。

假期留校，既是為了省下回鄉的盤纏，也想多尋些兼職機會。

“惠民公司”的招聘寫著“精通法文……兼習文書庶務……”，顧少卿輕聲讀著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他是法文班一年級學生，極具語言天賦，入學雖僅一學期，已深受教習贊許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自幼家境清寒，磨練得手腳勤快，心思縝密，文書雜務，在他看來並非負擔，而是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
“薪金從優……”這四個字對他有著巨大的吸引力。若能得此職位，不僅下學期乃至日後幾年的學費、生活費有了著落，或許還能略微反哺辛苦的叔父。而且，“惠民公司”，這名字聽起來正派，像是在做實在事。

他沒有太多猶豫，機會稍縱即逝。他仔細撫平長衫上的褶皺，找出自己最體面的一件舊馬褂套上，又將入學以來得到的幾份法文習作和教習的評語仔細疊好，連同那份《大公報》，一起塞入一個乾淨的布書包裏，深吸一口氣，走出了清冷的寢室。

顧少卿按圖索驥，找到了大經路這棟新掛招牌的小樓。他略帶拘謹地向門房說明來意，被引到了梁嘉民的辦公室。

“顧同學請坐。”梁嘉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語氣平和，“北洋大學堂，好學校。你才一年級？”他一邊問，一邊翻看顧少卿遞過來的那疊材料——幾份書寫工整、得到“優等”評語的法文作文，一份蓋著學堂印章的《在學證明》。

“是，開學方一學期。”顧少卿如實回答，稍顯緊張地補充道，“然少卿自入學以來，不敢有片刻懈怠，於法文讀寫聽說，自覺略有心得。課餘也曾為書店譯過些短篇科技說明，賺取微薄酬勞。”他盡力想讓對方相信自己的能力。

梁嘉民不置可否，隨手抽出一份法國公使館發來的非正式函件副本，內容是關於華工體檢標準的幾點建議，遞了過去：“試試看，口譯一下這段。”

顧少卿接過檔，快速流覽了一遍，略一沉吟，便用清晰而流暢的中文，將法文條款準確無誤地翻譯出來，不僅意思完整，連公文特有的嚴謹措辭也把握得恰到好處。

梁嘉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讚賞。這水準，遠超一個普通大一學生，甚至比前幾天來應聘的幾個所謂“專業翻譯”還要精准可靠。

他又隨意問了幾個問題，涉及公司文書格式、與地方官員打交道應注意的禮節等，顧少卿雖無實際經驗，但回答得條理清楚，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懂事和悟性。

“公司初創，事務繁雜，翻譯一職恐不止是言語傳譯，還需協助處理大量文書函電，甚至隨員出差，奔波勞碌，你能吃得消？”梁嘉民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銳利地看著他。

顧少卿挺直了脊背，毫不猶豫地回答：“少卿出身寒微，深知生活不易，不怕吃苦。無論是伏案筆墨，或是奔走勞碌，但有所命，絕不推辭。只求梁協理能給一個機會。”

梁嘉民兩只手放在顧少卿的應聘資料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
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法語功底扎實，頭腦聰明，態度懇切，更重要的是，有一股貧寒子弟身上特有的韌勁和抓住機會的渴望。他雖然缺乏經驗，但璞玉可琢。公司現在最需要的，不正是這種既具備專業能力、又肯全身心投入、還能兼任多種事務的多面手嗎？

想到這裏，梁嘉民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罕見的、一絲輕鬆的笑意。他站起身，向顧少卿伸出手：

“顧少卿，歡迎加入惠民公司！薪金待遇，就按啟事上說的‘從優’，具體數額，我們稍後詳談。希望你儘快辦理學堂事宜，明日就能來上班。很多事，等著我們去做。”

顧少卿愣了一下，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激動湧上心頭，他連忙起身，用略帶顫抖的手握住梁嘉民的手：“多謝梁協理信任！少卿定當竭盡所能，不負所托！”

梁嘉民看著眼前這個目光灼灼的年輕人，伸出右手，五指併攏停要胸前。顧少卿略一遲疑，立即會意，也伸出右手，兩人手掌重重一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