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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6年3月|北京·府學胡同|非常之人，果有非常之量。

一下班，蕭永錚就與徐樹錚並肩出了陸軍部的大門，步行到了府學胡同，踏入了段祺瑞府邸那略顯沉寂的側門。

此次前來，非為軍國大事，而是參加段祺瑞的家宴——段祺瑞的四姨太要出嫁。

此事蕭永錚早有耳聞，初聞時感覺難以置信。段祺瑞雖歸隱西山，看似弈棋品茗，不問政事，但其威勢猶在，門生故舊遍佈軍旅。如此人物，竟能容許自己的妾室另嫁他人，已是奇聞；並且，聽聞段祺瑞還叮囑正室夫人張佩蘅要“視若嫁女”，厚備妝奩，使其風光大嫁。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啊。

原來，四姨太是被張夫人看中並納進門的。但她進門後總是愁眉不展、鬱鬱寡歡。段祺瑞察覺後詢問緣由，四姨太才吐露實情：她本是知書達禮的女子，進門前就已經有了心上人，對方是一個大學生。她是被父母逼迫才做了段家的小老婆。

拆散這對苦命鴛鴦，段祺瑞於心不忍，便吩咐夫人操持了今日的宴席，將四姨太當作義女，風光出嫁。

跟隨段祺瑞多年，蕭永錚瞭解段祺瑞的性格。此舉與其說是放縱，不如說是一種近乎狷介的寬容與自負，非常人所能及。

繞過幾重抄手遊廊，便聽得前方花廳隱隱傳來人語與絲竹之聲，不甚喧嘩，但仍彰顯出喜慶氛圍。

花廳內燈火通明，卻只擺了三桌席面。主位空著，段祺瑞尚未到來。張佩蘅夫人正忙碌著指揮丫鬟僕婦安置杯盞，見徐、蕭二人進來，忙迎上前。她今日穿著絳紫色萬字紋織錦緞旗袍，神色溫婉中帶著一絲主持大局的從容。

“又錚，蕭參事，你們來了。”張夫人聲音柔和，“芝泉他還在佛堂，稍後就到。快請入座。”

“有勞夫人費心。”徐樹錚微微躬身，言辭間對這位段府主母保持著敬意。他與蕭永錚被引至左側一桌，此桌已坐了幾人，多是段祺瑞的核心幕僚或極親近的舊部，彼此點頭致意，低聲寒暄。

蕭永錚目光掃過廳內，見右側一桌多是女眷，正中坐著一位身著嶄新海棠紅緙絲旗袍、頭戴赤金珠花的年輕女子，想必便是今日的主角——四姨太。她面容姣好，眉眼低垂，雙手緊張地絞著一方繡帕，強作鎮定中透著一股羞澀與不安，與周遭幾位神態自若的段府女眷形成對比。她身旁坐著兩位年長婦人，似是她的娘家母親和姑母，臉上堆著笑容，舉止略顯局促。

袁懷度與林曼卿夫婦也已到了，坐在靠近廳門的位置。袁懷度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，與身旁一位文官輕聲交談。林曼卿則安靜地坐著，一身藕荷色素面旗袍，外罩淺灰絨線開衫，氣質嫻雅。她與張佩蘅目光相接時，微微頷首。作為時常出入段府的家庭教師，她與張夫人私交甚好，想必對此事內情知之甚詳。

片刻，只聽腳步聲響，廳內頓時安靜下來。段祺瑞一身藏青色素面寧綢長衫，緩步走了進來。他面容清臒，神色平靜，比在陸軍部時更顯幾分超然。他只略一抬手，止住了眾人欲起身的動作。

“都坐吧，家常便飯，不必拘禮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自帶威嚴。

他徑直走向主位坐下，目光在廳內掃過，在那位海棠紅身影上略一停留，如看待一件即將完滿解決的事務，淡然開口道：“今日聚在一起，是送一送小四。她入我段家兩年，恪守本分。如今既有更好的歸宿，亦是美事一樁。夫人已代為備好妝奩，望你日後謹守婦道，安生度日。”

四姨太聞言，身子微微一顫，起身便要行大禮，聲音帶著哽咽：“老爺……夫人……大恩大德，妾身……沒齒難忘……”

“罷了。”段祺瑞擺擺手，語氣依舊平淡，“入席吧。”

丫鬟們開始有序地上菜。

蕭永錚留意到，段祺瑞面前單獨準備了一個盤子，裏面的菜截然不同，皆是精製的素齋，不見半點葷腥。

他早聽聞段祺瑞近年篤信佛教，飲食清淡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如此。在這般場合，愈發顯得與眾不同。

酒過三巡，氣氛稍稍活絡，但依舊維持著一種奇特的氛圍。既非嫁女的純粹歡欣，亦非尋常家宴的放鬆，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、旨在顧全各方顏面的儀式。

徐樹錚端杯向段祺瑞敬酒：“總長雅量高致，襟懷坦蕩，樹錚敬佩。”這話說得含蓄，卻道出了在座許多人的心聲。

段祺瑞端起面前的茶杯，以茶代酒，微微呷了一口，說道：“世間緣法，各有其道。強留無益，不如成全。於人於己，都落個清淨。”這話似是回答徐樹錚，又似是自語，透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疏懶與決絕。

張佩蘅夫人適時地起身，親自為四姨太布菜，溫言軟語地叮囑些婚後持家的瑣事，又將其娘家母親介紹給在座幾位有頭臉的夫人，盡力沖淡那層尷尬，將這場面圓得溫暖周到，盡顯主母風範。林曼卿也在一旁輕聲附和，巧妙引導著話題。

蕭永錚默默看著這一切，心中感慨萬千。亂世之中，權慾薰心、強取豪奪者比比皆是，如段祺瑞這般身居高位卻能如此處理家事，確屬異數。這並非軟弱，而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和自信基礎上的、近乎驕傲的寬容。他不由得看向徐樹錚，只見這位素來鋒芒畢露的兄長，此刻眼中亦是對段祺瑞毫不掩飾的欽服。

宴席終了，段祺瑞率先起身，對四姨太及其家人略一點頭，便先行離去。眾人恭送後，張夫人又細緻安排車輛，將妝奩一一抬出，親自將四姨太送至上轎，那場景，竟真與大戶人家嫁女無異。

站在微涼的夜風中，望著那頂披紅掛彩、緩緩消失在胡同口的轎子，蕭永錚聽見身旁的袁懷度對林曼卿低聲歎道：“段合肥行事，常出人意表。非常之人，果有非常之量。”

林曼卿輕輕挽住丈夫的手臂，低語：“只是苦了張夫人，操持這般局面，最是勞心。”

蕭永錚默然，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闌珊的段府，只覺得這深深宅門之內，權力、人情、佛理交織纏繞，比之戰場上的明刀明槍，別有一番複雜莫測的意味。而這，或許才是北洋真正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