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在屋頂的瓦片上踱步，它的嗚咽被土層過濾成一種低沉的鼻息。向下，再向下，那個被枯草掩著的入口，通往一個逆季節的巢穴。這裡存放的不是死物，是睡著的、屏著呼吸的生命。

白菜們緊緊摟著自己的青白色身子，像裹著層層被單的嬰孩。甘薯在角落蜷成團，表皮還粘著夏天烈日的記憶。白的蘿蔔，黃的蘿蔔，並排斜倚著，它們的根鬚曾在黑暗裡相互觸碰、辨認——此刻在這更深的黑暗裡，繼續著無聲的交談。我們蜷身坐下，脊背貼著溫潤的土壁，忽然覺得自己也是一枚被儲藏的、會呼吸的塊莖。

這哪裡是儲藏？分明是一場鄭重的、心照不宣的合謀。我們和它們，一起在和一個名叫「冬天」的巨人玩躲貓貓。外面是它透明的、徹骨的吐息，裡面是這發酵般的、帶著甜腥氣的暖。我伸出手，指尖觸到蘿蔔冰涼的皮，那涼是溫和的，像一種沉默的招呼。我忽然想，或許我們真是一母所生——泥土是共同的胎衣，季候是共同的律動。在光與生長之上，我們曾各自舒展；在這保存與蟄伏的黑暗中，我們的呼吸漸漸疊合成同一個頻率。我皮膚下血液的流速，和它們汁液在纖維中緩慢的、等待的循環，原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聲部。

黑暗在這裡有了溫度和密度，像一壇被時間溫著的、渾厚的酒。我們和滿窖的果實一同沉浸其中，做著各自泛綠的夢。窖口那一方慘白的天光，是唯一的、無關緊要的計時器。寂靜如此飽滿，你能聽見自己骨縫裡，春天拆解冰凌的、細微的聲響。

（某個念頭忽然攫住了我：人世間所有的「藏」，或許並非怯懦，而是為了在另一片疆域裡，更勇敢地「生」。這地下的、被遺忘的盛宴，這抵抗的、溫柔的合謀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