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孤儿院的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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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10/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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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shed: 2026/10/18 - Updated: 2026/10/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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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孤儿院的生活
小莱特降生时,家里满是安宁与欢喜。父亲安德烈是航空维修技师,母亲伊莲娜是公立学校的英语文学教师。
他们住在机场近郊的独栋别墅,带私人小院,朝南。房子不算奢华,但伊莲娜喜欢把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客厅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,还有一株安德烈从机库角落捡回来的绿植:茉莉花。但是伊莲娜不大喜欢,每次浇水都会絮叨几句,安德烈报以温暖的笑意。在莱特童年的眼里,这株不起眼的绿植,就是家里重要的一员。
客厅角落立着一台老旧钢琴,是伊莲娜外祖母传下来的。深棕琴身,漆面布满细密裂纹,音色却依旧温润。每天晚餐过后,伊莲娜会弹奏半小时,肖邦夜曲、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偶尔也弹轻快的华尔兹。莱特趴在琴边,跟着旋律用手指敲打地板。安德烈靠在门框,端一杯咖啡静静聆听,脸上带着笑意。一曲落幕,安德烈会上前递上一杯咖啡。伊莲娜抿上一口,回头瞥他一眼:“你的咖啡跟外面的不一样。”安德烈笑着反问:“好喝吗?”伊莲娜嘴角上扬,点点头。
父亲安德烈,作为资深航空维修技师,在机场机库工作十二年。身形灵活,肩膀宽阔,手臂结实粗糙,掌心布满老茧与细小划伤。嘈杂的机库之中,他仅凭引擎声响,就能判断涡扇发动机哪一处轴承出现故障,同事都说他“手上长着眼睛”。每天下班回家,身上带着淡淡的航油、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。小莱特总爱扑过去闻,嚷嚷:“爸爸闻起来像飞机!”安德烈会把他高高举起转一圈:“那你是飞机的什么?”莱特大喊:“我是飞行员!”安德烈笑道:“飞行员太单薄,风一吹就吹跑咯。”莱特立刻改口:“那我当发动机!”安德烈放声大笑:“发动机噪音太大,你妈妈可要受不了。”
母亲伊莲娜,小学英语文学老师,气质优雅知性,语速从容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班上孩子们都很喜欢她,放学之后总围着她不愿离开。每晚回家,她要批改学生作业,红色钢笔在纸面沙沙滑动。莱特趴在桌边陪着,偶尔帮她翻动作业本。伊莲娜问:“这些单词你认得吗?”莱特挑出几个念出来。伊莲娜打趣:“那你来帮我批改?”莱特迟疑:“要是改错了怎么办?”伊莲娜说:“错了责任算我的。”
小莱特是夫妻俩的重心。安德烈教他辨认飞机零部件:涡轮、襟翼、起落架、副翼、方向舵。四岁的莱特,抬眼望见天上航班,就能认出:“那是波音737,搭载CFM56引擎。”安德烈十分惊讶:“你怎么分辨出来的?”莱特说:“听声音,CFM56的声响更尖。”安德烈转头对伊莲娜说:“这孩子长大,要么修飞机,要么造飞机。”伊莲娜则带他阅读英文诗歌与童话。莱特会问诗里词句的含义,母子俩慢慢讨论文字背后的情绪。
周末,一家人去郊外公园放风筝。风筝是安德烈亲手扎的,竹骨框架,糊上轻薄的风筝纸。莱特举着风筝往前奔跑,安德烈在后方放线。风筝摇摇晃晃,一头扎进树冠。小莱特想爬上树取回风筝。伊莲娜大喊:“孩子别爬,重新让你爸做一只就好了!”安德烈朝小莱特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听妈妈的话。
他们也会开车到机场外围,隔着围栏观看飞机起降。安德烈把莱特扛在肩头,一手扶稳他的腿,一手指向远处跑道。飞机轰鸣着腾空而起,莱特兴奋大喊:“爸爸!起落架收起来了!”安德烈:“没错,收起来了。”莱特追问:“为什么要收起来?”“高空飞行不需要轮子,减少阻力。”“那降落怎么办?”“再放下来。”“万一放不下来呢?”安德烈认真回答:“那就需要维修。所以爸爸的工作很重要。”
小镇主街尽头有家烧烤小店,店主和安德烈相熟,每次都会多送两串烤肉。莱特坐在塑料椅上,两手各拿一串,满嘴油光。伊莲娜拿纸巾给他擦嘴:“吃相像只小野猪。”安德烈笑着接话:“野猪好,身体结实。”莱特反驳:“我不是野猪,我是小话痨。”伊莲娜笑:“没错,小话痨,整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”
2006年春天,一场流行病袭来。
开始人们都不在意。新闻报道说是新型流感,提醒民众勤洗手、避开人群密集场所,打喷嚏用手肘遮挡。伊莲娜班上陆续有学生请假,安德烈机库不少同事开始咳嗽。
很快,事态急转直下。
伊莲娜班上大半学生病倒。先是请假,随后确诊,救护车直接开到学校门口。学校紧急停课。安德烈所在的机库封闭,所有航班取消。街道变得空旷,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,药店门口排起长队,可排队的人大多失望而归。救护车鸣笛声不分昼夜,从城镇这头响到那头,连绵不绝,如同不知疲倦的野兽穿梭在城市之间。社区里,有人被担架抬走,裹着白布,装进黑色尸袋,一辆辆运离。莱特趴在窗边张望,问母亲:“他们怎么了?”伊莲娜立刻把他拉开:“不要看。”
先病倒的是安德烈。那天他下班回家,状态很差,没吃晚饭就躺倒在床上。伊莲娜量体温,三十九度八。她沉默片刻,扶安德烈进卧室,关上房门。莱特站在门外,听见母亲压低声音打电话求助。
伊莲娜把莱特留在客厅,戴上口罩独自照料安德烈。莱特透过门缝,看见她不断为丈夫擦拭汗水;安德烈蜷缩在床上,浑身无力。安德烈声音沙哑微弱:“没事,我会好起来。”伊莲娜:“少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安德烈:“我要跟儿子说几句话。”伊莲娜:“等你好转再说。”安德烈坚持:“就现在。”
伊莲娜打开房门,对莱特说:“爸爸想和你说话,站在门口,不要进来。”
莱特停在门口。安德烈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他伸出手,莱特想要上前触碰,被伊莲娜拉住。
“孩子,”安德烈虚弱开口,“最近不要出门,听妈妈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场疫情过去,爸爸带你坐飞机,进驾驶舱参观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安德烈收回手臂,伊莲娜关上房门。
这是莱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。
不久之后,伊莲娜也病倒了。
母亲倒下那天,莱特被送到隔壁邻居家中。邻居夫妇戴好口罩,把他安置在一间小房间,叮嘱:“待在这里,不要出去。”他在那里待了三天。隔着墙壁,不断传来咳嗽、痛苦的呻吟,还有压抑的哭声。第三天夜里,急促的敲门声响起,紧接着传来邻居男人的痛哭声。莱特那时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。
第四天,身穿全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前来,带走了莱特。
他没能和父母见最后一面。
后来他才得知,安德烈在医院走廊离世,没有空余病床。伊莲娜在第二天离世,两人的病房隔着一层楼。护士说,他们离世时双眼睁着,直到护士说:"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。”眼睛才慢慢闭上。护士把这件事告诉同事,消息慢慢传到邻居,最后,小莱特才知道。
小莱特不得不前往孤儿院,那一天,下着冷雨。
孤儿院坐落在城郊,一栋老旧灰调三层小楼,院内长着一棵歪脖子树。铁门锈蚀,推开时发出刺耳吱呀声。院长是五十多岁的女士,莱特后来记不清她的姓氏。她带着莱特走过走廊,介绍食堂、教室与宿舍。食堂是长条塑料餐桌,桌面布满刻痕污渍。教室窗户狭小,室内光线昏暗,黑板残留着上一节课的字迹。宿舍摆放八张单人床,床单是洗褪色的蓝格布料。他的床位靠着窗户,床头贴着一张写有“莱特”的标签。
晚上,莱特把脸埋进枕头,咬住枕巾,肩膀不停颤抖。他想起母亲弹琴时晃动的背影,父亲笨拙热烈的掌声,窗台上那株绿意盎然的盆栽。想起父亲许诺,等夏天来临,带他走进飞机驾驶舱看一看。那个夏天永远不会到来。
莱特住进孤儿院之后,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变得沉默内向,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,低声喃喃自语,对着蚂蚁诉说心事。
他学会自己洗衣、铺床、加热剩餐。分发点心时不多拿;别的孩子抢夺他东西,他默默退让;深夜四周寂静,小莱特把脸埋进枕头,沉浸在往事之中。
上学途中,他会经过一条老旧街区。路面坑洼,两侧是低矮砖墙与铁皮棚屋。街道中段有一处废弃院落,铁门锈迹斑斑,围墙塌了一角,缺口之内杂草丛生。院落中央一间破旧小屋,屋顶大面积破损,窗户蒙着塑料布,风吹就哗啦作响。
某天放学,莱特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声。他扒着围墙缺口向内张望。破屋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女孩。头发乱蓬蓬的,打结成一绺一绺的,像是很久没洗过。她身上穿着不合时令的旧衣服,灰暗陈旧,袖口磨得发亮。她一会笑,一会喊叫,仿佛旁若无人。一会儿用手指绞着头发,失神地望着天空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,他依旧绕路经过这里,从围墙缺口望进去。女孩始终坐在原地,不停低语。突然她又喊叫起来。
莱特递过去一块饼干,女孩接过吃了起来,渐渐变得安静。
饼干是孤儿院下午发放的点心,他揣进口袋,用纸包裹好,尽量不让饼干碎裂掉渣。
女孩吃完之后,竟然报之以甜甜的微笑,眼神也变得清澈,说自己叫珍妮。
"我叫莱特,如果你喜欢,我会每天为你带好吃的。"
从这天起,莱特每次放学都会捎来一点食物。有时饼干,有时半块面包,一小块水果。都是他从自己的餐食里节省下来的。女孩吃着他带来的食物,也听着莱特的喃喃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