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珍妮墓前的野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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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10/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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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shed: 2026/10/19 - Updated: 2026/10/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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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珍妮墓前的野花
离开孤儿院那天,莱特十五岁。
伊利斯公学在两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。那是一所寄宿制学校,以理科和创新教育闻名,每年从全国各地的孤儿院和普通家庭招收成绩优异的学生。莱特考上了,全额奖学金。孤儿院的院长在晨会上念了通知,阿姨们鼓了掌,几个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早饭。
莱特坐在角落的位置,没有说话。
他要走了。他应该高兴,但他坐在那里,脑子里想的是那条老街,那个废弃的院子,那间屋顶漏了一半的破屋,那里有他挂念的珍妮。
他走的前一天去了院子。砖头上放了一大块饼干,小油纸小心包着。珍妮坐在破屋门口,头发还是乱蓬蓬的,身上还是那件老旧的衣服。她看到他,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眼睛里充满了忧郁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莱特说。
珍妮拿出一块饼干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他。
莱特接过来,那是他送的饼干。饼干有点儿潮,没有了香脆。两个人坐在破屋门口,一人一半,慢慢嚼。珍妮嚼东西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,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。莱特不知歌名是什么,像一首送别的曲子。
“我去上学。”莱特说,“很远的地方,不过放假我回来看你。”
珍妮没有转头。她哼完了那遍调子,又从头开始哼。
莱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他走到围墙缺口处,回头看了一眼。珍妮还在哼歌,手上拿一个树枝指在地上来回划着。
他走了。
伊利斯公学比孤儿院大得多。
校门是铸铁的,两扇对开,上面焊着校徽:一本打开的书,书上有一支羽毛笔,笔尖指向一颗星。门柱是石头的,长了青苔,门卫室里有穿制服的老头,看了莱特的录取通知书,点点头,放他进去了。
主楼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建筑,窗框是白色的,走廊里铺着木地板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教室比孤儿院的教室大两倍,窗户朝南,阳光能照到后排座位。实验室在地下室,有化学实验台、物理实验台,还有一间木工房,里面摆着车床、钻床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工具。
莱特站在木工房门口,看了很久。
“喜欢?”
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莱特转头,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前臂。
“我是哈里斯先生,教物理,也管这间木工房。”男人伸出手,“你是新来的?莱特?”
莱特点头。
“进来看看。”哈里斯推开门,领着他走进去,“这些工具都能用。车床、钻床、锯子、锉刀。用之前找我登记,用完了擦干净放回去。”哈里斯又打趣道,“别弄坏工具,弄坏了要赔。赔不起就要干活抵偿。”
莱特走到车床前,伸手摸了摸手柄。金属的,凉的,上面有细微的划痕。
“你会用?”哈里斯问。
“用过。”莱特说,“孤儿院有一台旧的,我修好了。”
哈里斯挑了挑眉毛。“修好了?那台旧的?什么毛病?”
“主轴轴承磨损,皮带松了,电机碳刷快磨没了。”
哈里斯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行,这间屋子归你管了。用完了擦干净。”
第一周,莱特没跟任何人说话。
他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前排是两个女生,一个扎马尾,一个剪短发,上课时偶尔传纸条。后排是三个男生,其中一个总在课上踢前面女生的椅子,女生回头瞪他,他笑嘻嘻地装无辜。莱特不参与。他听课,记笔记,下课爱去木工房鼓捣一些东西。
哈里斯先生在物理课上讲行星运动,讲开普勒定律,讲椭圆轨道。莱特举手问了一个问题:“如果两个天体之间的引力足够强,会不会把空间本身拉弯?”
哈里斯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从哪里看到这个问题的?”
“自己想出来的。”莱特说,“如果引力是超距作用,那光为什么也会被引力影响?光没有质量。但如果空间本身是弯的,光沿着弯曲的空间走,就说得通了。”
哈里斯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碗,碗里放了一颗弹珠。“这是太阳,”他说,然后在碗壁的不同高度画了几条弧线,“这是行星的轨道。”他把弹珠沿着碗壁推出去,弹珠沿着弧线滚了一圈,回到原处。“碗壁就是被太阳质量弯曲的空间。行星沿着弯曲空间的最短路径走,看起来就像是在做圆周运动。”
莱特点头。“那光呢?”
哈里斯在碗底画了一条直线。“光走最短路径。如果空间是弯的,最短路径也是弯的。”
莱特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碗,碗底放一颗弹珠,碗壁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从那天起,哈里斯经常在课后留下莱特,给他看一些课本以外的东西。引力透镜的照片、黑洞吸积盘的模拟图、量子纠缠的实验报告。莱特看得很快,看完就问问题。哈里斯有时候能答,有时候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时候,他就说:“这个问题你得去问真正研究这个的人。我只能教你到这儿。”
“真正研究这个的人在哪里?”莱特问。
“大学。研究所。高能粒子研究中心。”哈里斯说,“你得考进去。”
莱特开始做模型。
第一件模型是一个宇宙飞船,用的是木工房里剩下的边角料。木头做船体,铁皮做推进器,螺丝钉当铆钉。他做了三个星期,每天晚上泡在木工房里,锯、锉、打磨、上漆。船体做成流线型,推进器喷口用铁皮卷成喇叭状,尾翼用薄木片削出弧度,再粘上去。
做好的那天,他把模型放在窗台上。哈里斯看了,说“不错”。前排的扎马尾女生回头看了一眼,说“酷”。后排的三个男生也看到了,其中一个叫汤姆的,盯着模型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莱特走进教室,模型碎了。
船体被踩断成两截,推进器被拧下来,尾翼被掰断,碎片撒了一地。木工房的窗台上只剩下几块碎木头和一根拧弯的螺丝。
莱特站在窗台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捡起碎片,放在手心里。
“谁干的?”莱特问。
后排的三个男生窃笑,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汤姆。
莱特把碎片收进书包,没有告状。他去找哈里斯先生,借了胶水、砂纸和一小块新木料。他花了两个星期,重新做了一艘。比原来那艘更小,更轻,尾翼的角度调了一下,推进器的喷口收得更窄。哈里斯看了,说“比原来那艘好”。
后来发生了蝗虫事件。
一天早上,莱特打开书包,几只灰褐色的蝗虫蹦了出来,在课桌间跳来跳去。
哈里斯老师在讲台上愣了半天,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。“谁放的?”没人说话。蝗虫在教室后面跳,一个男生用脚去踩,没踩到,蝗虫蹦到了他的裤腿上,他跳起来甩腿,甩了半天才甩掉。
女生一片尖叫,男生躲在后面偷笑,看着老师用教鞭敲桌子喊“安静”。
课后,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“莱特,”老师说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莱特站在办公桌前。他的脸有点红,说话声音不高,偶尔卡顿,停顿几秒才能继续。“我不知道。今天早上我打开书包,它们就突然蹦出来了。”
“你之前跟谁有过节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谁有可能做这种事?”
莱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排的汤姆,还有他旁边那两个。他们昨天弄坏了我的模型。”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师看着他。莱特的脸更红了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他说:“我猜的。”
老师叹了口气,说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莱特走出办公室,推开大门,正好看见汤姆带着几个女生趴在门缝看他的笑话。他们瞬间一哄而散,女生笑得花枝乱颤,男生得意地吹起口哨。
莱特面露一抹不可理喻的神色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他依然沉迷于学习,继续做着各种模型。哈里斯先生在物理课上出了一道难题:设计一个能在地球和火星之间往返的轨道。莱特交了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条弯曲的线,标了几个引力辅助的节点,用铅笔写了一小段计算。
期末成绩单上,莱特的物理那一栏是A。
那学期结束的时候,哈里斯先生说了一句话。他把莱特叫到木工房,递给他一把钥匙。“这是木工房的钥匙。下学期你随时可以来,不用登记了。”莱特接过钥匙,掂了掂,揣进口袋。
“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哈里斯问。
“研究空间。”莱特说,“弯曲的空间,虫洞,黑洞。”
“那你要考上大学,学习高能粒子专业。”哈里斯说,“那里有一位导师,叫施密特,做前沿物理研究。”
莱特点了点头。
暑假来了,莱特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回到孤儿院所在的城市。他没有先回孤儿院,直接去了那条老街。
街还是那条街,路面依旧坑坑洼洼。他走到街中段,骤然停住了脚步。
熟悉的一切彻底消失,昔日的旧地,已然变成一片社区公墓。
莱特伫立原地,久久凝望。许久,他缓步走了过去。
在墓园的一角,他竟然看见了珍妮的墓碑。
手中的背包应声落地,莱特失神地凝望着冰冷的墓碑……
良久,他才回过神,走到草地间,采摘起遍地细碎的野花,黄的、白的,都是不知名的山野小花。他将花束轻轻摆放在墓碑前。
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,他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这一刻,他又变回了那个无依无靠、孤身一人的小孩。他用滚烫的泪水一遍遍擦拭冰冷的墓碑,指尖反复摩挲着碑上珍妮的名字,舍不得挪开。
整片墓园寂静无人。只有晚风穿过林间枝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